【影展專訪】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賴冠源：夏曼．藍波安的文字再現，從想像空間中替觀眾創造真實感

文／王祖鵬

特別感謝／專訪場地協力：駁二共創２號基地

賴冠源的第一部虛擬實境影片《哈瑪星列車》，是首屆「高雄VR FILM LAB」獎助計畫作品之一，而後賴冠源持續在沈浸式領域創作，將近十年了，期間交出《海影城事》、《大師狂想曲：蔡明亮》、《喚說其語Ep1. 潛入西拉雅》、《肺臟機動隊》等作，今年則帶著多人互動的VR作品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回到了高雄電影節。

這十年間，VR媒材的發展不可同日而語，尤其是世上最古老且具權威代表性的威尼斯影展，在2016年因應科技潮流，首創VR單元，2017年更首度增設了「VR（虛擬實境）電影競賽單元」，將VR創作與傳統電影並列，共同於此電影殿堂中榮耀來自全球各地的作品，希望鼓勵嶄新的藝術創作形式。

當時，台灣藝術家黃心健就是以《沙中房間》於威尼斯拿下最佳VR體驗獎，而後，也有眾人熟知的陳芯宜，憑藉《無法離開的人》、《雲在兩千米》兩度獲得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（Venice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- Venice Immersive competition）最高榮譽，且在2023年，陳芯宜出任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的評審團主席，成為首位擔任此職務的台灣創作者。

也不只是陳芯宜，同時包含狠劇場、河床劇團等跨領域的創作者陸續投身於VR領域，台灣更在高雄市電影館持續投入VR項目的支持下——無論是補助、工作坊、體感劇院等等——在沈浸式領域走得越加穩健，於國際上展露頭角，成為此領域的領頭羊之一。

在這十年「大沈浸式時代」的日新月異的發展之下，賴冠源說：「可能某些人會覺得一直追科技很累，但我覺得，這其實就只是一個媒材，對我來說有興趣的是，怎麼用科技和文化內容配合並且呈現，將科技賦予另一種方式，而我覺得關鍵是，不要為了互動而互動，重點還是題材與技術的相互詮釋與適配性。」

回看賴冠源的沈浸式作品，經常聚焦於環境、文化、記憶與身分認同，此次的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同樣有此特性，透過沈浸式媒材轉譯達悟族作家夏曼．藍波安的《黑色的翅膀》，並搭配混合實境與投影空間打造海洋體驗，同時以AI語音辨識驅動技術呈現夏曼．藍波安的文字，將閱讀經驗打造成某種儀式狀態，除了回應自身長久以來的創作核心之外，也凸顯了夏曼．藍波安的精神。

夏曼．藍波安的作品有許多相關討論，除了文字之外也有相關紀錄片，而在這些討論當中，「身體性」經常是被點出來的關鍵，因為，夏曼．藍波安是強調「身體先行」的作家，「我的身體就是海洋文學」這個夏曼・藍波安一輩子終極實踐的自身哲學，成為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這項VR作品必須得做到的轉譯。

然而，對沈浸式內容的追求，我們得做到「多沈浸」才能「感同身受」，或者，我們真的能感同身受另一個人的人生跟經驗嗎？這是沈浸式媒材好像得去討論的，對此，賴冠源說：「我並不認為VR就一定是要做到『身歷其境』，這只是這個媒材的特性之一，但不是全部；虛擬實境是創造一個空間的延伸，我反而覺得是要留下想像空間，多一點想像，有時候才會幫助觀眾創造出某種『真實感』。」

以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為例，賴冠源解釋：「這次我所追求的分成『感受面』與『技術面』，感受面上，我們強調了『身體先行』的概念，且夏曼．藍波安老師的文字魅力很強，因此，每個人的閱讀感受都不同，而閱讀經驗當然是很個人的、很獨特的，我也希望先讓觀眾有一個閱讀的動作，再從文字進入夏曼．藍波安老師的世界，來觸發感受；技術面上，則是透過MR的空間延伸，加上聲音的運用，讓投影的影像與現實混淆，整個展場就像是奇幻的海洋。」

從《喚說其語Ep1. 潛入西拉雅》到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都能發現賴冠源對於原住民的「語言」或是「文化」的著迷。而在這些背後，其實是一種「消逝」的狀態，「這些消逝的東西做成了VR，如果能讓觀眾自己去感受那個『存在的當下』，是很特別的。我的提問是，大家都說某些『語言』死掉了，是真的死掉了嗎？我們又該怎麼定義那樣的消逝？如果你能夠親身感受，什麼又叫做存在呢？」

帶著這些提問，賴冠源是從2023年開始，沉潛三年，在黑潮計劃以及高雄市電影館的支持下完成了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，現在的賴冠源也有了答案，說：「其實，當你使用過這個語言，那個使用就是當下的存在；而當你有這樣的使用經驗，在感受到那個消逝的過程之中，就可以帶來更多的共鳴。」

當然，談VR不只談創作，賴冠源也談到了市場。我們好奇，台灣在沈浸式領域的發展於國際上的成績有目共睹，高雄電影節也致力於推廣此媒材，從賴冠源的角度來看，作為一個奠基在台灣的沈浸式媒材的創作者，從這項媒材出發，是如何看待台灣在國際上的位置；同時，作為一名深耕此領域的創作者，又有什麼樣的建議給這個產業又或是其他新銳創作者？

面對市場，賴冠源回應：「作為創作者，想的一定是希望繼續展出作品，但是VR作品要怎麼推動？以《前往力馬卡伍得》這樣的沈浸式投影為例，空間共有三面牆加上地板，就有五台投影機，而設備的設置、空間的租用等等，一檔展期可能就是好幾十萬，成本以及相關損耗都得去思考，回到市場來看，又需要什麼樣的作品？」

同時，提到台灣於沈浸式領域的發展，賴冠源也非常感謝高雄電影節在十年前對於此項目的投入決定，且賴冠源認為，台灣創作題材非常多元，而科技發展也十分有潛力，新銳創作者未必需要一步登天，無須一次將技術門檻放置最高，反而是循序漸進地先跨出第一步，再來第二步慢慢加入新東西，就會自然而然地走入這個媒材領域。

最後，回看賴冠源過去這十年的創作，賴冠源浪漫地說：「命運好像會牽著你，帶著你從這個計劃走到下一個計劃，最終你會發現，這些東西都是教科書上學不到的，是需要我們『親身』去體驗的，這樣才有辦法感受到那些未知的事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