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影展專訪】《奔跑的孩子》阿米爾納德瑞、馬吉德尼魯曼德：不去哭訴賣慘，我們得抵抗——當寫實主義作為一部電影

文／王祖鵬

1984年，兩伊（伊朗、伊拉克）戰爭砲火未熄，這場因邊境衝突、宗教隔閡、民族憎恨所持續長達8年的戰爭，成為了上個世紀末無法抹去的歷史記憶之一；中東——「世界的火藥庫」一直以來大小戰事不斷，甚至是，去（2025）年末伊朗民眾因經濟惡化、貨幣崩潰、通貨膨脹等因素起身抗爭，爆發反政府的全國性示威浪潮，各界當時甚至定調這場抗爭為「伊朗政權正面臨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嚴峻的挑戰」，更甚於2022年9月底因「艾米尼之死」而起的抗議。

不過，在黑暗之際，電影工作者們拒絕保持沉默，在這個時代，我們才剛看見賈法潘納希（Jafar PANAHI）是如何用《只是一場意外》發聲，將牢獄之災、抵抗極權的記憶轉譯成寫實電影——寫實主義，必然是奠基於現實之上，那是從個體經驗去看向集體痛苦的一個過程，電影人拍了電影，回應了社會與時代。

而在賈法潘納希、穆罕默德拉素羅夫（Mohammad RASOULOF）、阿斯哈法哈蒂（Asghar Farhadi）等一群伊朗名導透過電影拍攝伊朗的現實之前，1984年，導演阿米爾納德瑞（Amir NADERI）推出了《奔跑的孩子》——被譽為20世紀80年代最傑出的電影之一，伊朗新浪潮的重要作品。

《奔跑的孩子》對於現實的一種摹寫，很難不讓人想到義大利新寫實名家狄西嘉（Vittorio DE SICA）的《擦鞋童》，但阿米爾納德瑞卻又融入了一種超現實主義的元素，例如港口邊漂浮的瓶子、煙硝大火前的浮冰等等，甚至是帶著某種童話色彩在其中，在和阿米爾納德瑞訪談的當下，最一開始的好奇是，阿米爾納德瑞如何思考——「將現實放進電影當中」的這件事，寫實主義電影對其意義為何？而如果《奔跑的孩子》真的有某種魔幻（童話）的元素，阿米爾納德瑞自身又是如何思考這件事在寫實主義電影當中的出現。

阿米爾納德瑞說：「我是在電影當中長大的小孩，是一名影癡，也是一位電影人，我也確實受到狄西嘉、楚浮（Francois TRUFFAUT）、高達（Jean-Luc GODARD）、黑澤明（KUROSAWA Akira）等導演的影響；而當我們談論電影，或是電影當中的政治與現實，其實最重要得考慮的是——你要用什麼樣的方法去講述、展示故事。」

阿米爾納德瑞繼續說：「對於《奔跑的孩子》非常重要的是，我想把我的記憶，過去所看見的東西呈現出來，片中最後那場大火，就是我兒時親眼看見的現實。」

對於阿米爾納德瑞的童年現實，除了片尾那場沙漠烈焰之外，很重要且不能忽略的狀態幾乎就是「奔跑」，這與阿米爾納德瑞自小著迷於「移動」有關，無論是船隻、火車、飛機等等，阿米爾納德瑞喜歡不斷往前、不會靜止的感覺——這種「移動」的狀態，讓阿米爾納德瑞感受到了未來，然後，更了解自己，更了解自己的國家。

然後，阿米爾納德瑞就將這種「移動」的過程拍進了《奔跑的孩子》；觀眾在片中跟著這名「奔跑的孩子」不斷穿梭於伊朗南部港口城市阿巴丹，看見了這座城市的生活樣貌，應該說，是一種位處於城市邊緣的狀態，「奔跑」看見了西方文明、科技發展的介入（例如船隻、火車、飛機），也看見了伊朗底層人民的生活，兩相對比，也就發現了東西方的碰撞；而這樣的電影感，並非是隱喻，也不是象徵，對於阿米爾納德瑞而言，那就是記憶、是生活，是現實。

阿米爾納德瑞說：「小時候，我所生長的城市就是那樣子，西方文化已經進入了。所以，並不是我想要那樣拍，而是它就在那裡，那些『西方』是在那邊，我只是想要捕捉這樣的畫面；當然，拍《奔跑的孩子》的時候，我們正處於兩伊戰爭，演員馬吉德尼魯曼德（Madijid Niroumand）當時也只是孩子，劇組更需要躲避戰爭，而我做的決定，是在不同的城市拍攝。」

阿米爾納德瑞繼續說：「我認為，《奔跑的孩子》最重要的是——人們透過馬吉德尼魯曼德的眼睛和腳步，看見了耐心、堅持、文化和希望，希望是很重要的，我試圖將這樣的希望帶給所有人。而在伊朗，我們有很多很棒的電影，以及你所提及的大師們，原因是伊朗深厚的文化背景，包含我們的地毯、建築以及過去藝術成就的積累，才讓伊朗電影持續向前，並透過電影這樣的媒材，展示了文化與美麗。」

在這裡，阿米爾納德瑞提到了文化，而在《奔跑的孩子》之中，我們是從「奔跑」看見了貧困與現實，同時間，也因身體的勞動強調了「知識」（文化）的力量；如果說，「奔跑」是一種身體上的表現，那麼「知識」或許就是一種內在的、思想的底蘊。既然《奔跑的孩子》取材自阿米爾納德瑞的童年經驗，那麼，或許阿米爾納德瑞從小就覺察了「知識」代表的意義，更或許，就此意識到可能的改變。

而阿米爾納德瑞是在街頭長大的小孩（也可以理解那些移動對於街頭小孩的魅力了），與姑姑共同生活，直到9歲才上學，對此，阿米爾納德瑞說：「當我意識到自己無法閱讀的當下，第一個情緒是憤怒，會想反抗；而當我認知到了學習，我就知道，如果想要探索世界，我就得去看、得去聽、得去閱讀，就是『奔跑的孩子』，不斷透過奔跑去追尋新的東西。」

同樣在這一場訪談當中，如今已從「孩子」一路奔向中年的演員馬吉德尼魯曼德則說：「對我來說，知識能完全改變一個人的內在，你的未來才有機會轉變。總結來說，教育是一把通往未來的鑰匙，能讓你的人生通往更好的地方，《奔跑的孩子》能讓人意識到不同階段的不同訊息。」

馬吉德尼魯曼德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反覆重看了《奔跑的孩子》，距離1984年已經42年了，但對於馬吉德尼魯曼德而言，《奔跑的孩子》還沒變老，從未成為過去，「這部電影好像是昨天才完成的，一切還是那麼新鮮，而當時大部分的伊朗電影都是關於家庭的，但《奔跑的孩子》是關於一個小男孩的人生變化，當這樣的電影出現，也讓整個伊朗電影的選題有了新的風氣，這部電影也啟發了許多人走入電影產業，」馬吉德尼魯曼德說。

在這42年之間，就如同上述所言，伊朗影壇名家輩出，同時，阿米爾納德瑞與馬吉德尼魯曼德離開了伊朗，前者常居於日本，後者則是美國，而兩人即便遠離祖國，但仍舊對於伊朗影壇有著深遠的觀察，或是期許。

阿米爾納德瑞說：「對我來說，伊朗現在的電影是很新鮮的，伊朗的生活是讓人渴望紀錄、描繪的，其實，伊朗一直湧現許多年輕的聲音、聰明的孩子與人才，每天都在創造新的浪潮，改變從未停止；而對於伊朗文化而言，人與人、世代與世代之間的尊重非常重要，因為，如果你想要往前邁進，就得以史為鏡，如果你不尊重過去，未來是不會變好的。」

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，伊朗的政治局勢一直相對混亂，且處於極權當中，《奔跑的孩子》背景則發生在兩伊戰爭的時代，而我們所看過有限的伊朗電影之中，其實是充滿了生命力，也不斷證明了在限制當中的創作，仍舊能是傑作且發人深省。兩位影人是從極權擺盪到了民主，最後的提問則是，如何看待在「伊朗身為一名電影人」這件事，而創作又是能如何去進行抵抗並反思現實？

阿米爾納德瑞說：「四十幾年過去了，《奔跑的孩子》依然對這世界是有影響的，而這不只是故事本身，重要的是我如何運用電影這項媒材，去控制場景、攝影、音效、色調、蒙太奇等電影語言，電影本身的技法是重要的；而透過電影，我們不是去哭訴自己很慘，我們得抵抗，同時希望藉著電影讓伊朗這個國家感到驕傲，尤其是讓未來生活在伊朗的年輕人，能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。」

阿米爾納德瑞最後說：「《奔跑的孩子》很好、賈法潘納希很好、阿斯哈法哈蒂很好，這些人很好，是因為他們很會用電影語言說故事，不只是因為主題而已。」

馬吉德尼魯曼德則總結：「我的人生確實和片中的主角很相似，他是一個生活在壓力底下，但依然非常堅持、努力，並希望抵達下一個更美好的地方與未來的人。是這個角色的好奇心啟發了我，而就算我離開了伊朗，但我的心依然和那些身在伊朗，持續努力、遭受困境的人同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