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影展專訪】《暗室》馮涵宇、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：角色扮演深入的私密世界，「遊戲」作為VR敘事的核心體驗

文／王祖鵬

特別感謝／專訪場地協力：駁二共創２號基地

由雙導演勞里茲·弗倫斯特德-延森（Laurits FLENSTED-JENSEN）、麥茲丹斯博（Mads DAMSBO）執導，並與台灣團隊「涅所未來（NAXS Studio）」共創的沉浸式體驗互動紀錄片作品《暗室》，於國際影展備受矚目，包含獲得新影像藝術節的評審大獎、影響力獎；入選西南偏南影展XR作品體驗競賽、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。此次，《暗室》則來到高雄電影節的XR國際競賽單元。本篇文章，邀請導演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，以及涅所未來創辦人之一，《暗室》製作人與藝術指導馮涵宇，談談這件作品。

一開始好奇的是，雙方合作的經驗；此外，馮涵宇過去身為創作者，此次則轉為製作人，這兩者不同身份上的游移與變化或許也帶來了影響。

對此，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說：「《暗室》是一個想表達內在的故事，同時，也想在作品中創造夢境氛圍去傳達另一個世界，於是我們找到了涅所未來，他們具備影像製作與技術的專業，能創造夢幻也能解決非常多困難；對我來說，涵宇並不只是一個製作人，同時也在創作面投入了非常大的心力。」

馮涵宇則表示：「雖然我大多是創作者的身份，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，都是自己去找尋資源，撰寫企劃補助案等等，也籌辦過音樂節，擁有跨國合作的經驗等等，因次對製作人的角色並非陌生。而同時理解這兩種身份對於這次的創作有非常大的幫助，我和導演們也有更多默契，能拿捏平衡。」

《暗室》的創作核心，是透過第一人稱敘事，探討性、身份認同、創傷與自我轉化，並以「角色扮演」的方法鏈結彼此，勾勒出埋於慾望與記憶深處的個體經驗；這來自於勞里茲過往與伴侶曾有的「角色扮演」經驗；因此，對於《暗室》而言，所謂的「遊戲」、「遊玩」、「扮演」的概念是重要的，藉由這樣的方式，讓觀眾置換另一種角度，去體驗、去理解他者的某種私密。

而過去，馮涵宇的創作實踐跨越多個領域，包括新媒體藝術、遊戲式線上體驗、平面設計、電子音樂和劇場，其創立的涅所未來同樣延續了這種創作脈絡，馮涵宇也一直以「遊戲」為核心的作為方法論進行創作，並將這樣的概念充分揉進了《暗室》，去完成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所期待的沈浸式體驗。

馮涵宇說：「因為新媒體藝術創作，我們很早就接觸了遊戲引擎的技術，也意識到遊戲給了觀眾很多自主性，擁有互動操作的空間。隨著深入理解遊戲引擎，我們也開始探索『概念』，現在，我們討論的遊戲不光只是電玩，我們希望將它更廣泛擴張到的概念是——遊戲其實是『互動』、『儀式』等人類從遠古延續至今的行為。」

馮涵宇進一步解釋：「我們發現，『遊戲』與『儀式』有很緊密的連結，我們對這樣的關係非常感興趣，目前我們對於遊戲更廣泛的討論是，如何透過這些建構的機制，去創造一個不同於日常，有著自己規則、故事、角色等等的虛構世界；而當一切都被建構之後，如何邀請觀眾進入？觀眾又如何也透過『角色扮演』深入其中，甚至不只是觀看與探索，是需要觀眾作為拼圖去完成整個世界觀，在創作上，我們認為這是擁有非常大的潛力。」

從「遊戲」、「遊玩」、「扮演」的概念出發，也讓馮涵宇與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有了共同的創作語言，而對於過去習慣於傳統2D平面的敘事媒材——包含短片、長片與紀錄片的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來說，也因為VR的特性，解放了《暗室》。

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認為，VR媒材必須思考觀眾的角度以及觀眾要發現的事物，「VR與2D敘事最大的不同就是互動，而觀眾在VR媒材之中是有選擇的權力，觀眾的選擇會影響觀點，進而影響情緒旅程，我們試著做的是，讓觀眾有更多可能性從自己的角度去『遊玩』、去『探索』，當然，如何轉化我們的想法留給觀眾體驗，也是非常重要的」。

馮涵宇則補充：「我們透過感官式、劇場式的方法設計了整個空間與體驗，也使用燈光的亮暗、物件（材質）的視覺與觸感，以及空間的尺度變化等方法去影響感官，這也是一種敘事手法，試圖讓觀眾真的踏入角色的內心深處，並建構超現實的世界。」

從上述的方法論檢視，《暗室》是積極的探索語言之外的敘事方式，是以一種「觀看先於語言」的思考去進行；約翰伯格（John Berger）在《觀看的方式》一書中，首先提到「觀看先於言語」，在約翰伯格的論述中，藉由觀看，我們確定自己置身於周遭世界當中。我們用言語解釋這個世界，但言語永遠無法還原這個事實——世界包圍著我們。

在上述簡短的陳詞論調中，可以視作約翰伯格某程度捨棄了言語的功能性，將「觀看」的動作置放於「言語」之前，或許這恰恰同樣可以挪移理解成《暗室》的核心內裡，甚至將VR技術的體驗做更近一步的詮釋——在「遊戲」、「遊玩」、「扮演」的概念中，觀看所建構的是，觀者與被觀者主／客體之間的關係，在觀者不斷將視線游移，找尋自身的「位置」時，便已經是用「語言」之外的方式摸索人、事、物間的多重關係。

是在這樣的多重關係被建立之時，《暗室》解構了觀者與被觀者的距離，重新定義兩者間的關係，觀者是「看」的一方，同時也是「被看」的一方。就在「看」與「被看」同時存在之際，此刻，觀者在這種目光交會中，真正在實質意義上，毫無疑問地完全體認到正處於《暗室》的私密性，彼此互為一部分——而闖入異域的觀者透過觀看試圖探詢、架構不一樣的世界，這樣的視覺交流就無需對白交談，甚至更是人類初始的體驗——「觀看先於言語」，先會觀看和辨識，融入之後，才會說話。

也因此，《暗室》就並非單純地僅是展示Kink文化，更多是帶著觀眾探索我們的內在，關於那些不想談的、無法公開談的，所隱藏起來的東西；而在VR的技術應用之下，當觀者透過裝置，所謂的物質性（實體）被非物質性（虛擬）拋進一個全新的感官體驗時，《暗室》的情色場域就並非是滿足某種獵奇式的偷窺癖好，是在那樣的角色互換與扮演中，模糊掉彼此的界線，觀眾就不僅是一個毫無情緒，僅在旁凝視他者經驗的局外人——歸結上述而論，創作者是以一種「感同身受」乃至於「消弭鴻溝」的切身性去述說一種個體性的私密經驗，並希冀觀者在「扮演」的過程也置身其中；這樣「實體」與「虛擬」展延而出的對話，給予了觀眾不同的思考方式以及身體經驗，這也會是VR技術帶來的另一種感知。

因此，勞里茲弗倫斯特德延森就談到了：「我曾經體驗過非常深切的角色扮演，像是引領我走入《暗室》的啟蒙吧。而《暗室》非常重要的主軸是自我轉化及蛻變，當然，我也認同我們無法成為另一個人，或是完全體驗他者的生命故事，但是，我們能夠縮短這種距離，然後幫助彼此更靠近一點——看見彼此，也看見角色與故事的內在世界，這個角度就也是我們的核心。」

馮涵宇則總結：「雖然VR需要考量『身歷其境』，但是做到『完全的感同身受』，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，我認為VR不一定能讓我們真正代入到主角的生命經驗，要能完全地理解是非常困難的；而《暗室》就像導演提到的，目的是在縮短彼此鴻溝，如果能讓觀眾理解到，有一個不一樣的世界、不同的生命經驗存在，對我來說，就已經非常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