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影展專訪】千呎絕壁上的重逢與告別：王一訢《重返巔峰北壁》台灣攀登世代的繼往開來

文／郭正偉

由王一訢執導、雪羊擔任聯合製片，於二○二六高雄電影節世界首映的紀錄長片《重返巔峰北壁》，內容記錄了加拿大攀登家Patrick Lindsay帶領小隊攀登玉山東峰北壁兩百公尺高的絕壁，開闢了一條全新路線「Shiu（徐） be here」，以紀念意外墜落身亡的台灣代表性攀登家徐耀群（Larry）的紀實故事。與展示攻頂榮耀或極限挑戰的傳統山岳電影不同，《重返巔峰北壁》更接近一場關於悼念與傳承的生命意義追尋，凝結著台灣與加拿大攀登者之間，純粹而溫柔的生死情誼。

這部紀錄片的誕生，源於Larry連結眾人的深厚緣分。雪羊說明：期盼帶領台灣攀登者跨越傳統百岳框架的「台灣山盟公益協會」（Taiwan Mountain Welfare Association，簡稱TCMA），藉著「種子計畫」想推動年輕世代投入專業的技術攀登與山域管理。生前受邀擔任種子計畫教練的徐耀群，卻不幸在攀登玉山東峰遭遇意外驟逝。徐耀群的過世震驚了台灣登山圈，協會隨即萌生為他拍攝紀念短片的想法。與此同時，身為第一屆種子計畫學員的王一訢前往加拿大受訓，結識導師Patrick，為兩人手足般互相依靠的情感而動容。身為Larry與Patrick的學生，導演王一訢決定透過鏡頭，記錄Patrick跨國帶領攀登隊重返玉山東峰北壁、完成Larry未竟之志的過程──這樣的巧合，像是所有與Larry有所連結的人，一起促成了這部紀錄片的誕生。

要將這份沉甸情感轉化為大銀幕影像，團隊在玉山東峰北壁面臨極為嚴苛的高山考驗。王一訢提到：「因為拍攝場地偏遠，而且勘景第一天就遭遇大雨，五至六位影視經驗豐富但缺乏高山適應力的工作人員只能全數撤退。」身兼紀錄片導演與攀登者身分的王一訢，面臨著難以言喻的心靈煎熬。理想中，他希望與Patrick依循「快速、輕便、自足且對自己負責」的阿爾卑斯式攀登（Alpine Style）精神共同前行；現實中，他卻必須是負責整支劇組安全的「家長」角色；身為團隊中最年輕、影視資歷最淺的一員，既要顧及攀登安全、避免意外發生的巨大壓力，又要在國家公園法規底線與高山險境中取得平衡，讓他一度陷入崩潰與自責，直言自己沒有盡到照顧大家之責。

敘事與剪輯上，王一訢選擇了一條不落俗套的溫柔路徑。導演與剪輯師意識到，面對一位已經無法發聲，但在眾人心中活生生的逝者，任何以權威視角為其立傳的作法都顯得傲慢。電影放棄採用新聞報導般開門見山宣告死訊的手法，而是先細膩經營Larry鮮活、有血有肉的人格，隨後才帶出死訊與身後留下的無盡思念。整部作品以Patrick與Larry之間的純粹友情作為核心貫穿，在兩百公尺高的絕壁攀登過程中，過往Larry攀登的舊影像與現今Patrick在岩壁上推進的畫面交錯疊合。Patrick在岩壁上念叨著摯友，總不忘低語：「如果Larry在這裡，他一定會這麼說……」彷彿Larry從未離開，始終與同伴並肩作戰。全片最後一顆畫面，更定格在兩人過去最快樂、最美好的雪地合影上，將所有悲傷轉化為溫暖的釋懷。

這趟重返北壁的旅程，對於Patrick而言像一場解開多年心結的療癒之行。王一訢提起：「在Larry離世後，Patrick失去了為自己爬山的熱情，所有的攀登都只剩下因為工作。」然而，當他帶著思念來到台灣，在玉山絕壁上開闢新路線，並在龍洞岩壁上享受純粹的攀爬時，他對王一訢吐露，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真正的「為自己而爬」。這場攀登成為Patrick帶著與Larry的記憶重新出發的起點。

從聯合製片雪羊的視角來看，《重返巔峰北壁》呈現了台灣山岳文化極為寶貴且特殊的價值。「它打破了傳統山岳電影追求攻頂紀錄或極限挑戰的框架，轉而以情感為介，記錄人們如何透過重返山林去追尋逝者、面對失去並好好告別。」更深遠的是，影片記錄了一個台灣攀登者如何以純粹的熱情與山岳為語言，突破語言與文化的隔閡，徹底走入西方攀登家的生命之中，成為重中之重的存在。如今，TCMA的「種子計畫」已推動至第五屆，王一訢也回到計畫中擔任攀岩老師，將這份冒險精神與技術傳承給新一代攀登者。

這場攀登結束後，Patrick規劃了前往慕尼黑與挪威的行程，邁向屬於自己的嶄新人生。王一訢眼泛感動說起，當Patrick看完整部紀錄片後，給出了「Larry will be proud」（耀群會為此感到自豪）的評價，讓身為創作者的他明白自己已圓滿完成想做的事。

王一訢說，《重返巔峰北壁》選擇在高雄電影節世界首映，是希望跨越登山圈的同溫層，面向廣大未曾爬過高山的大眾。期待當觀眾跟隨鏡頭走過那段風雨中的絕壁追尋，帶走的不會是沉重悲傷，而是關於冒險精神的深刻共鳴，以及勇於面對生命失去的溫柔力量。逝者並未遠去，他們留下的友情與勇氣如種子般在山林間發芽，引領著下一代攀登者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舞台，邁向下一座峰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