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影展專訪】《紐約地下世界》雨果阿塞克：我所追求的是一種內在世界，是觀眾的內在旅程

文／王祖鵬

特別感謝／專訪場地協力：駁二共創２號基地

常駐法國馬賽的視覺與數位藝術家雨果阿塞克（Ugo ARSAC），對於台灣並不陌生。十年前，雨果阿塞克曾來到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做過交換學生，他是熱愛蔡明亮的新銳創作者，《青少年哪吒》、《天邊一朵雲》等蔡明亮作品對於雨果阿塞克來說，是如此美麗且動人的，而蔡明亮總是踏出傳統框架，以非傳統敘事的方式來拍電影——就和雨果阿塞克如今著迷於沈浸式媒材一樣，他們都是想挑戰敘事與媒材邊界的導演。

2025年，雨果阿塞克則以沉浸式作品《深入海洋之心》獲選臺法沉浸式內容XR原型駐村計畫，在駁二藝術特區的工作室駐村一個月進行創作。觀察一座城市，無論是交換學生又或是駐村計畫，雨果阿塞克的眼睛是獨特的，能看見城市的命脈，能深入城市的肌理，就像《紐約地下世界》。

《紐約地下世界》原片名為「Katabasis」——源於古希臘語，字面意思為「向下走」，而轉譯為文學、神話與哲學方面，則另有象徵意義；在希臘神話中，就是一段通往冥界的旅程，這種旅程強調了旅人們在路上所產生的狀態位移——無論是生理上的（例如身體的損壞或增強）又或是心理上的（例如情緒的困頓或明朗），肉體（外在）與精神（內在）的共處或變化才是真正的意有所指，當然，這樣的指涉都有機會能從個體看向群體——從人的自我省思挖掘至族群、社會、國家的多重意義。

雨果阿塞克借用希臘神話冥界之旅的意象，在《紐約地下世界》中率領觀眾深入紐約城市的幽暗之處——避難所、地下隧道、水道與隱密通道等等，接著，在這些空間當中，窺見了位處於城市邊緣的人——無家者、勞動者，乃至於虛實交錯的形體，雨果阿塞克是從一座城市的邊緣位置去探索界線，是那條相對於「邊緣」與「中心」的界線，再以沈浸式的技法，讓觀眾得以下潛、凝視過往從未感知過的城市樣貌，用另一種視角，拆解了城市，重構了現實。

雨果阿塞克說：「我本身就很喜歡這些難以去到的地方，或是探訪這些很難見到的人，探索這些地下世界對我而言是有趣的事。其實，《紐約地下世界》最困難的不是技術，而是我作為一名外來者，如何說服這些群體我並非警察，進而深入這些城市邊緣，和生活在那邊的人溝通、採訪。要能真正抵達他們的世界，是更困難的一件事。」

對於雨果阿塞克以及《紐約地下世界》這件作品而言，影響最深的是導演馬克辛格（Marc Singer）曾於日舞影展獲得觀眾獎、自由表達獎及最佳攝影獎的紀錄片《Dark Days》。此片也深入了紐約地下隧道，描繪了紐約的暗黑肖像、紀錄了「隧道居民」的生活，馬克辛格後來也因為《Dark  Days》的成功，進而幫助了這些邊緣群體。「這樣的故事以及這樣的啟發非常重要，對我來說也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契機，」雨果阿塞克補充說明。

雨果阿塞克透過沈浸式作品轉譯的「身體感」，將觀眾的身體拋進了《紐約地下世界》之中相對無光且幽微的空間，那種感受是靜謐的，是詩意的，而對比許多強調外顯感受、可比擬身體經驗的沈浸式作品，《紐約地下世界》反而因為安靜、精煉，而更內化成一種心靈感受的旅程，甚至是，在那樣沈浸式的地下世界之中，觀者的身體與城市空間又能彼此相互呼應。

對此，雨果阿塞克說：「確實，《紐約地下世界》追求的並不是身體感，而是一種內在世界，是觀眾的內在旅程——我們帶著觀眾前往他們從未去過的地方，希望觀眾遇到這些真實存在於城市之下的主人，然後，希望觀眾回到地面之後，用一個新的觀點，重新來觀看這個現實世界。」

雨果阿塞克繼續說：「當然，沈浸式技術其實也很難完全複製某個人的體驗，例如，我沒辦法複製出我在這些環境的親身經驗，我個人的體驗和《紐約地下世界》的沉浸體驗完全不同；但是，就也如『Katabasis』所暗示的地獄之旅，我自己在探索城市邊緣的時候，也有一種冥府的感受，也曾經感到孤獨，這是沈浸式所能做到的。」

沿著上述創作脈絡，雨果阿塞克的《紐約地下世界》獲得了2026年坎城影展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的最佳沉浸式作品獎，而雨果阿塞克持續深耕於視覺與數位藝術領域，也著迷於當代沉浸式創作的摸索，也曾說過：「作為一名藝術家，我樂於探索新的表達方式、材料和技術來支撐我的創作理念。」在這裡，我們想請教雨果阿塞克的是，在獲得大獎的現在，其作品又涵蓋了多種複合媒材的概念，對於雨果阿塞克而言，是如何去思考沈浸式媒材至今為止的發展，又還有多少可能與潛力尚未被我們挖掘，以及，這項媒材的魅力為何。

雨果阿塞克說：「其實，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做什麼或是探索什麼，但我覺得VR是一個有趣的產業、工具，最特別的地方，其實是在觀看VR時，拿掉了觀看的那個理性，只剩觀眾自己的身體和心理，在VR當中，能夠透過身體、影像、聲音的呈現，取得某種和諧的平衡，且帶著我們去到不常經過的地方。」

雨果阿塞克總結：「我可以說的是，無論哪一種VR作品，其實都可以從觀眾的身體進而影響心理，這是一份回憶，能夠與身體、心靈共存的回憶，如果這兩者可以合作，它就能成為一份奇蹟。」

而雨果阿塞克的奇蹟，就發生在《紐約地下世界》的旅程，安安靜靜地鏈結起觀眾的心靈與身體。